(7)
回到家。她正在洗衣服,洗衣粉的芬芳飘荡在整个小院里,和春天的漫香混和在一起,辨不出彼此。一阵风轻然吹来,落下了几片春花的瓣子,落在她的身上和头上,然后落在洗衣盘里,撞碎了一堆泡泡。泡泡很脆弱,和她一样。
我在背后抱起她,她双手环扣我的脖子。她一脸温吞,游刃的看着我。我们站在春花的后面,凤蝶在身边轻舞飞扬,她的裙裾里裹满了花香。
后来在整片花都开好了的时候,我叫人帮我们合了照。她喜欢坐在月光下的台阶上看我们的合照,她说我们明年要种更多的 花,让花香飘到月亮上去。许多年后,我翻出相片整理陈年旧故,都还不明白是谁将我们的故事带去了遥远的地方,一个没有风没有雨没有阳光的地方,于是我们的故事开始腐烂。幸亏我整理得及时。
中午,下雨了。她依偎在楼上尖叫,祈祷不要下雨。她心痛被雨水猛烈拍打的花朵。后来雨越下越大,她挣开我的手,伞也不打就冲下去,一朵一朵扶好歪下去的花儿,可是扶好又被接连不断的雨水打了下去。昨日的满庭花香,都已随流水一点一点远去,最后只余一片狼籍的本草。
她哭了,哭得凄烈悱恻。我撑伞叫她回来,她蹲在地上,抚摩着贴落在地上的花儿,泪水跟雨水混在一起,然后一点一点流远。我拉她起来,她哭着拥抱我,想用力,但又很无力。
傍晚,她站在楼梯的最顶一级轻唤我的名字,亲昵,温暖。以后的许多个夜幕来临时,我都是站在楼梯下,仰着头听上面暧昧的呼唤,就像一个仰头听小天使唱歌的孩子。
太阳出来了,很好看,可我没有好看的表情定格在阳光里,眼睛特别明亮。
我们来到小媚的“幸福”音像店,这里始终是整条街唯一放软音乐的店子。小媚说今天起你就是这里的老板了,直到我回来的那一天,她还特别为我准备了套适身的西装,她说我应该穿西装,这样才有诗人的风度。
小媚不让我们送她,临走的时候她对我身边的她说:“我可以和他拥吻吗?”非常有礼貌地。她看着她的眼睛等待她回答。
她看了看我,然后说:“当然,老朋友离别嘛。”
小媚用力地抱我,吻我。道别。
这样我就成了“幸福”的“老板”。我每天西装皮革为音乐爱好者介绍歌碟。一天一天,我觉得这样很幸福,只是我忘不了小媚走的时候拖着箱子的背影,箱子的轮子在地上转动时发出发声音,还有她回头说的一句话“春天有雨”。
这四个字我一直搞不明白,是不是小媚要对我说什么,可是她回头时什么也不说,除了着四个字和一个看上去会感到恐惧的眼神。
店里依旧放着很软很轻的情歌,让人听了感觉很舒服,会下意识回忆从前,或者更远。
有一天,两个年纪和我相仿的女生走进来,选了两张周杰伦的专辑,她们问我喜不喜欢听周杰伦。我笑笑摇摇头说他的歌词朦胧听不懂。她们说正因为是这样才喜欢,就像我的诗,需要千百次的反复咀嚼,就像咀口香糖,越咀越有味道,咀到最后,就会明白了。
我惊讶她们居然知道我。
她们掏出手机CALL了一下,不一会就多来了两个桃红柳绿的女生,她们从小挎包掏出几本书,是我的诗集,叫我签名。
我签了名。她们都给了我一个很香的吻。
可是我突然很伤感,在这片土地上,充满阳光的土地上,我想要找寻的就是这些在阳光里闪亮的笑容吗?就是这些在琥珀色的黄昏里和贝壳一起微笑的,却容易在记忆的底片上消失的奖誉吗?
在店子没有顾客时,我尽量把很软的情歌下刚或者小齐放的大一点,然后坐在金鱼缸前看鱼。那两条鱼总是用圆鼓鼓的眼睛看我听歌伤神的样子。
我们在柔软的情歌里一晃就过了两个月,小媚回来了,拉着箱子一脸春风。
我说我们要回家了。小媚良久没有说话,眉头和嘴角同时动了动,终于说了一句话:“祝你......们一生幸福!”
我看到她的脸颊流上了两行清泪,在春末的阳光里似乎唱着断肠歌......
的确是春末了。
我们回到家中,看到的是满庭落花,一道一道被风吹过的痕迹。古旧的楼板上沾满了尘埃,我们赤脚走在上面,留下一个一个深深的印子。她打开我们在夜晚看星斗的朝北的窗子,带着花草气息的风一 下子灌满了整个楼阁。
柔软的情歌和着昏黄的灯光飘满了楼阁的空间,外面是春末最后一场雨。
她睡熟了,很宁静,就像留在记忆里那些宁静的夜。
小媚发来了一 条信息:“春天有雨。”
春天有雨,我生命中一个不可湮灭的词语,曾经在无数个有风有月的星夜里温习过无数遍,重复再重复。这个雨夜,我又温重复了一遍,然后幸福的睡着了。
真的,我睡得很幸福......
~~~~~~~~~~大结局,谢谢阅读~~~~~~~~~~~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