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袤的胶莱平原,四下是黝黑的土地,还密密麻麻安插着成片成片的高粱。一种在外地人听来韵律不美声腔皆土的地方戏--茂腔,就根植于这方沃土繁衍生息,竟让我的父老乡亲为之痴迷心醉,梦萦神弛!
茂腔,最早起源于“肘鼓子戏”,流传范围仅限于高密、诸城、胶州几地,却因生活气息浓郁、唱腔易学易唱而代代相传下来。"豁上不吃饭,来看花彩旦",在我的家乡,你可以不知道京剧,没听过黄梅,却绝不能不会唱两句茂腔,“四大京”“八大记”大人小孩耳熟能详,谁都能声情并茂地来上一段。
当我的父辈们,扛着夕阳结束了一天的耕作,一大碗高密老白干撸下肚,再眯起眼拍着桌子吆喝上一截茂腔,再累的日子立马也就变得有声有色起来;七八十岁的老奶奶,看自己名字两眼墨黑,背起戏词却有板有眼,毫厘不差;童年时代,听得最多的故事是祖母讲的茂腔戏《罗衫记》、《小姑贤》,幼小的心灵虽对戏情有些懵里懵懂,却是劳动人民最朴素的情感启蒙;即便是在样板戏风靡全国的火红年代,我们这里流行的也是样板戏之茂腔版,一嗓“我家的表叔数不清”,那地地道道的茂腔味就弥漫开来,其效果却与京戏有着异曲同工之妙。
我是爱这片土地的,爱这里勤劳的人民,爱这里淳朴的民风,我能体味出茂腔给家乡人民带来的那份满足,那份愉悦。每到农闲时节、山会赶场,茂腔演出是不可或缺的重头戏,戏班子人马一到,小村一下子就透出生机来:男人们忙活着去请邻村的七大姑、八大姨来听戏,仿佛不这样就疏淡了亲戚,女人们就扎上围裙杀鸡剥鱼,张罗着待客,孩子们更是撒了欢,围着戏台耍枪弄棒,上窜下跳……
“走千山迈万水西京投奔”,随着女主角一声高冒翻上去,接着再低声细音滑下来,颤颤悠悠弯弯钩钩的嗓音荡起在场院上空,一台大戏就开了场。戏台下,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,前面的坐着矮凳,后面的坐着高凳,再后面的就索性站到凳子上伸长脖子,一层层的人头像波浪般要涌到台上去。远处草垛上、树杈上也星星点点挤满了人。戏愈演愈激烈,人群也开始乱了粥,后面的使劲往前挤,前面的撅着屁股往后顶,一霎时间场内呼爹喊娘乱作一团,幸有负责秩序的半大小子慌忙出面维持了一通……
在这样的场景下,演员的精神头一下子就涨到了极致,手、眼、身、法、步,工、唱、念、做、打,都使出了看家的本领。戏台上,悲苦屈冤的秦香莲青衣长袖,一步三叹,让眼窝浅的直听得声泪俱下,紧跟着一出《茶瓶记》又让人笑得转了肚筋,叫好声一阵高过一阵……哭够了,笑罢了,人们仿佛从戏里看到了些现实的影子,似乎这个人生的世界就是茂腔的舞台,其善,其恶,其美,其丑,都统统一览无余了。月上中天,曲终人散,人们带着满足,笑闹着,思索着,回到各自的角落,继续去品味那些平凡却滋实的日子……
我常常这样想,除了茂腔,谁还能承载起胶莱平原上劳作民众的喜怒哀乐呢?







